Monday, May 30, 2011

Dear all,
帆, 終於又在3月8日揚了起來...
回想最後一次航行是2009年12月從巴里(Bali)到巴淡(Batam), 之後的一年多, 都滯留於新加坡, 蘭卡威, 和普吉島. 東南亞讓人沮喪受挫的地方很多, 現在回想起在修船場廁所裡打蚊子的情景, 彷彿成了上世紀的往事(註1). 最值得紀念的是各處中國人的友誼, 沖淡了我們"獨在異鄉為異客"的感覺.
原本打算在 Koh Lipe 休息一天, 但第二天一早的東風, 使我們改變主意, 立即西行. 悅彤對於離開 Dylan(註2) 感到十分不捨, 原本的計畫是在這美麗的國家公園島群再共渡一天的.
風浪從後方推送, 沒有比這樣更完美的了. 雖然剛出發仍難免有些暈船, 我們充滿了乘風破浪的快樂, 以及再度揚帆的興奮.
東風持續到11日, 我們致力習慣新的作息, 與世隔絕, 直到幾天後才為日本的大海嘯而震驚.
12日轉為暴風雨天氣, 浪高兩公尺, 所幸是來自後方. 半夜我輪值時烏雲從遠方席捲而來, 我開始把前帆捲小, 但接下來的場景卻有如惡夢...
我想每個人都有過這樣的惡夢: 你身處危險, 卻動彈不得, 眼睜睜看著危險逼近. 船行在安達曼海尼科巴群島(Nicobar Islands)和蘇門答臘島間, 這裡叫大海峽(Great Strait), 所有途經麻六甲海峽的船隻, 來往印度洋也必須通過此地. 圓形的海平面, 船燈顏色是唯一辨識航向的指標. Holger 起床啟動引擎降主帆. 我認為一艘貨輪正斜向撞過來, 但角度極難確認. 為確定及時讓道, 我轉了舵盤. 但風力突增, 風向移轉, 橫樑和主帆砰地撞向了另一方, Holger 應聲跌倒膝蓋流血. 這時, 船卻不受舵盤的指揮, 我眼睜睜看著貨輪越來越近...
帆船的弔詭在: 風力常比馬力強, 而且船側受風面大, 很難掌控慣性. 這就是種大自然的考驗, 也是我擺脫不了的惡夢, 現實生活中的無力感, 夢境裡無限擴大. 初生之犢的悅彤, 卻在一旁又叫又跳的宣告: "Yeah! 我看到一顆掉下來的星星! Yeah, yeah, yeah!"
然後, 風就逐漸停了. 我教悅彤認著星座, 左邊的南十字星, 天蠍, 半人馬座, 右邊的北斗七星, 前方的船底座, 一路伴我們逐流西行. 金星總在曙光中升起, 經幾天指正, 悅彤終於相信它是顆行星.
離開蘭卡威前, 我們由書籍得知"馬緯度(Horse Latitude)"這個稱謂. 古代帆船行駛此地, 風一停就好多天, 飲用水不足就只好把馬推到海裡... 為做好長期漂流的準備, 在蘭卡威的最後幾天, 我們把物資擠滿到艙內行走困難, 自覺像全身痠痛的騾子.
風平浪靜, 我總有著漂浮在馬屍上的想像. 有時開引擎前進, 彷彿打擾了大海的安寧. 經過幾天星星海豚相伴的日子, 16日風再起卻是來自前方, 時有颮風. 於是我們的儲藏品也紛紛傾倒震落.
風靜時洋流帶我們逆行, 浪費柴油進展也不大; 風起時震盪搖晃, 三人都暈船, 浪打進船艙, 舷窗緊閉悶熱(35度)無法入眠. 但我已非新手, 從已往的痛苦抱怨中我領悟到, 其實大多數的航海日子都是如此, 但少數的好日子卻是精華, 千金不換.
清澈的海水中海豚清晰可見, 優雅迅捷在船前戲耍, 一隻甚至躍離海面兩公尺高, 似乎想看清我們的模樣. 或許牠們從遠方就討論著我們, 按捺不住好奇, 終於決定結伴而行前來察看... 月光在海面映出一片銀白, 大海寧靜到有時聽得見海豚(或鯨魚?)的換氣聲. 繁星佔滿了天空, 海平如鏡時, 點點星光倒映入海. 多日觀察, 我又找到了土星, 室女座, 烏鴉座, 和南三角座. 日出日落時, 海面又灑上了柔和的金粉. 觀察入微的悅彤畫海豚時塗點上了波光粼粼.
風浪來自後方或風力微弱時, 我們在室外享受美景吃晚餐, 白雲飛鳥和晚霞相伴. 風浪轉強時, 葡萄酒杯也就只好換成塑膠的了. 若非物資總有限, 漂流十天半個月又何妨?
但知易行難. 25日當我發現一扇舷窗沒關好時, 欲哭無淚. 預期一路微風, 當24日下午風勢增強時, 完全措手不及. 右艙前方積水兩公分, 我仔細擦乾了一包包的米和糖, 悅彤卻大叫: "媽媽, 我沒辦法上廁所啦, 水太多了!" 原來是左艙低陷, 水從馬桶倒流, 積滿了浴室...
當時浪從右側來, 於是我沒發現左前艙上方的小舷窗留了縫隙. 24日晚到25日嚴重暈船, 風勢有增無減, 等悅彤又大叫: "媽媽, 好多水!" 時, 我眼見海水瀑布般落在書上, 心如刀絞.
其實悔恨亦無益. 我有時想, 有些地方水手要比太空人還仔細, 疲憊又暈船的人腦, 實在顧不全幾百件小細節. 待25日半夜, Holger 拿出多包浸水的麵條時, 我也就整夜烤乾它們, 擦拭罐頭貼上標籤, 找新地方存放, 同時定時舀出不斷流進的海水.
災難接踵連三, 我們疲於奔命. 清晨時烏雲蔽月, 恍惚中我竟產生巨人即將從天空吞噬我們的幻覺...
大多災難是不停打進的海水. 我們超載過重, 無法乘浪, 就每每被浪重重摔下. 當然, 我愚蠢到讓整張床加儲藏物浸水, 也就只好輪流曬乾, 艙內滿目瘡痍. 行走, 舀水都像特技.
決心不再被打倒, 我把船當成健身房, 想像舀水特技能鍛鍊出健美的身材. 而且在悅彤不暈船的時候, 我依然幫她上課. 夜半, 我認出了牛郎織女星, 獅子座還有軒轅十四. 我很快樂, 只是身心都很疲累...
28日, 悅彤暈吐. 一艘緬甸小漁船來討煙酒. 29日, 隨浪震跳的餐桌, 終被震落了三分之一. 30日, 50公升熱水水箱震落. 31日, 一艘小漁船沒討到東西, 亦步亦趨跟隨我們好久(註4). 愚人節, 悅彤想好了騙爸爸的把戲, 浪打來卻一頭撞上桌子, 暈吐昏睡了整天, 我們考慮改航馬爾地夫阿度島(Adu)去看醫生...
日子隨颮風而起, 無風而伏. 我憂慮著食物補給, 接下來的兩個月都沒商店, 或許最後只剩白飯和泡麵?! 8日, 才剛在蘭卡威修復的發電機又壞了, 這不是第一個, 事實上, 在泰馬修理的許多東西都接連損壞中... Holger 憂慮著船況, 連日無法入睡, 腿上生了膿瘡, 且暴躁易怒.
縱然我決心維持好心情, 超過一個月的疲憊, 也正逐漸侵蝕著我的意志. 所幸9日下午, 我們抵達了目的地, 擔心環礁島內的珊瑚礁, 我們決定在早晨能見度佳時再駛入.
但10日一早, 竟是個烏雲密佈的颮風日! Holger 頂著傾盆大雨, 駛進 Moresby Islands. 還好定錨時, 太陽露了臉, 長達34天的航程, 終於結束在 Ile du Coin 的11艘帆船間.
麗萍
附註:
1. 為申請泰簽, 我們曾飛往新加坡一週, 住在朋友在烏節(Orchard)的豪華公寓裡. 悅彤突然發現, 不必邊如廁邊打蚊子, 浴室地板不再是溼滑骯髒的, 還有涼爽舒適的空調. 待我們飛回修船場, 她說: "媽媽, 我真的比較喜歡 Rob 的家, 我們為什麼不能住在那裡?"
2. 我們在斐濟遇過 Dylan, 他爸媽分別是荷蘭和英國人. 當時 Dylan 三歲, 悅彤三歲半, 兩人有時玩在一起. 這回在蘭卡威, 悅彤分別認識了許多小朋友--有當地華僑, 瑞士人, 澳洲人等, 其中她最談得來的是 Dylan. Dylan 是個特別獨立的孩子, 他在水裡如蛟龍, 岸上如脫兔, 精力充沛的不得了. 他跟悅彤相同的是: 兩人都瘋恐龍.
他們是學術研究型. 兩人總在討論不同恐龍的年代, 尺寸, 及習性. 連困難的拉丁名字, 他們都拼寫自如. 兩人討論結婚後, 要做考古研究, 輪流外出挖掘. 在家的那人要照顧貓和老鼠(因悅彤愛貓, Dylan 愛黃金鼠), 不要小孩(他們太麻煩了). 還要有艘像泰馬漁船(long-tail boat)般大小的帆船.
兩人商議要用電郵保持連絡, 長大後才能飛往對方的所在國結婚.
3. 悅彤的歌: Those were the days, my friend! I thought they'd never end. But they did. I wish they'd come again. And I wish a similar day will come, too.
4. 海上遇上漁船, 我們有兩重憂慮. 第一是海盜, 縱然在海盜不猖獗的海域, 誰也不敢保證漁民百分之一百都是好人. 第二是擦撞, 漁人開船大多沒那麼小心, 因為木船材料基本, 容易修繕.

No comments: